穿越地下之城

一场暴雨将广州20余年未再系统改造过的雨水排放系统推至风口浪尖。
5月7日凌晨,大雨倾盆。老广州们用“天降麻绳”形容这场入夏后的急雨。广州市政府初步统计,全市直接经济损失超过5亿元。据广州市政府称,此次降雨量超出了广州排水管网设计的负荷能力。
广州这座繁华大都市的地下之城将如何从脆弱变得坚固?广州市三防总指挥部指挥、广州市水务局副局长欧阳明在接受本报专访时说,排水管网的全面系统改造随后将陆续启动。
“暴雨后,有市政府领导已经明确指示要着手研究如何提高城市排水标准。初步的想法是,效法新加坡,将排水管网系统的重现期从一年一遇提高到五年一遇。”他说。
1. 珠江水何以倒灌
天河区中海康城小区的车库中有近400台车几乎全部遭遇洪水没顶。
7日凌晨2点半左右,楼盘旁边车陂涌的洪水漫过一米多高的围墙,倒灌入小区涌入车库,小区的物业管理人员说,“前后还不到一个小时时间,车库就已全部淹没。”一直到5月10日,车库排水才最终结束,这400台泥水车可能将被投入二手车市场。
政府估算的5亿经济损失,相当部分来自于这些遭遇水浸的车辆。
广州三防总指挥部5月11日给本报的统计显示,5月7日的暴雨后有1409台车辆受淹,其中绝大部分来自于新城区天河区。不过广东省保监局的统计称,截至5月10日,接到的“水浸车”车险报案就超过1.3万例,预计损失赔付1.39亿元。
雨水从排水管道汇集到河涌再流入珠江,这本来是广州城区的常态排水图。以中海康城为代表的水浸车库却遭遇了河涌的洪水倒灌。
有参与广州市河涌综合整治的工程师告诉记者,可以发现,这次水浸严重的地区多处于河涌施工点附近,施工过程中的围堰,使得河涌的正常排水能力难以释放,出现河涌水倒灌。按照施工程序,施工方虽然必须设置替代的排水设施,但是这些设施“仅能应付常规天气,遇到汛期的特大暴雨,根本无法应对。”
广州在2009年末启动了河涌的综合整治工程,投资近120亿元,希望在亚运会前完成清淤和绿化、增强河涌行洪能力。欧阳明介绍,涉水工程的施工期最好安排在每年的10月至次年的3月,而中心城区河涌综合整治的截至时间锁定在今年6月30日之前。
在3月前后,广州水务系统已经对全市相关在建工程做过警示,提醒施工的同时要尤其注意排水设施的通畅,希望尽量规避亚运工程推进的时间压力与汛期施工的矛盾可能造成的风险。即便如此,仍然有部分施工损坏了排水管道,建筑垃圾的堵塞,使得一些工地附近出现严重的水浸点。
给水排水专家、广州市突发事件应急管理专家张朝升介绍,这次暴雨中,一些河涌出口处的拍门因损坏没能自动打开,致使涌水倒灌。根据广州雨水重力排放为主的设计,拍门本应该在排水时打开,使雨水顺利排出。
分区管理的模式可能是硬件设施维护不到位的原因之一。广州市的排水维护按照管道所在辖区,由区财政承担每年的主要维护费用,市一级财政主要负责跨区的管道以及必要统筹支出,以2010年为例,市级财政计划的支出为5000多万元。
“单看市一级5000多万的维护费用并不算少,问题在于,这其中除了雨水排水管的维护,污水以及河流管道的维护费用都需要从这5000多万元中划拨。”前述排水工程师解释,这样一比较,管道维护的支出就较为有限。
青岛市水务系统高级排水工程师蔡传钢认为分区治理的方式存在明显弊端,倘若上游受水浸影响小的区域维护费用投入不足,就会增加中下游区域排水负担,一旦资金投入不够,维护不到位,就可能造成排水系统的瘫痪。
2. 20年未曾调整的排水系统
欧阳明将事件的根源归结为暴雨强度超过了广州雨水排水管道设计的负荷能力。
这些在地下纵横交错的管道,如人体的血管系统,维系着这座华南繁华大都市的日常运转。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地下之城已经超负荷运转。
5月11日广州市政府临时召开的新闻通气会上,三防总指挥部接连用三个“历史罕见”形容5月7日的这场暴雨——雨量之多、雨势之强、范围之广均是多年未见。
翻阅广州市近30年的降雨记录,1975年、1989年、2005年虽都出现过类似的大暴雨,但影响范围远远不及这一次。
欧阳明说,从东北向西南的降雨特点使得地势高的地区雨水先汇集流向下游,下游河道在已有洪水的情况下再度面临特大暴雨,排水管网压力倍增。“上游出现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也影响了下游河道排水能力的释放。”

广州的雨水排水管网自从六运会前后对排水系统改造后,至今已有20多年未再系统调整,目前仍然沿用前苏联设计模式。根据市政府的通报材料,广州市现有排水管道有83%达到一年一遇的重现期标准,仅有9%达到两年一遇的标准,甚至还有少部分区域仅为半年一遇标准。
欧阳明称,一年一遇的标准可以抵御每小时50mm的最大降雨量,而5月7日广州一些监测点的数据显示,一小时的最大雨量已经达到99.1mm,远超过广州历史上的最大降雨量记录。
广州市水务局一位未具名的排水工程师说,广州当前排水管网一年一遇的标准虽然符合国家规定,但考虑到城市的降雨量,这一规划设置实在是偏低,“全国比较下来,也处于中下水平。”
实际上,一年一遇的排水管网标准早在1987年建设部发布的《室外排水设计规范》中就已经提出,2006年建设部重新修订《规范》,虽没有修改排水管网一年一遇的硬性标准,但建议重要地区可根据自身情况设置两年以上重现期的更高标准。
“一年一遇相当于仅仅只是一个下限标准。”上述人士说。
广州部分地区遭遇严重水浸已不是首次。2009年,广州市造价486亿的系列治水工程中,有9亿用于“水浸街”的改造,重点治理228个水浸“黑点”,包括增大排水管径、增设必要的排水泵站。根据规划,这一项目可以把改造区域的管网排水能力提高到两年一遇。
“这种针对点的改造,虽然可以缓解单个点的受灾情况,但对改善全市的排水状况作用有限,”欧阳明分析,要提升城市排水能力,全系统改造就不可避免。
3. 遥远的巴黎模式
广州市的初步想法是,效法新加坡,将城区排水管网的重现期标准由当前的一年一遇逐步大幅提高到5年一遇。
前述排水工程师说,两个城市都属于海洋性气候,年降雨量比较类似,广州年降雨量大概在1800mm,新加坡的年降雨量大约为2000mm。新加坡重现期为5年一遇的排水系统也是国际上最为先进的排水系统之一。
欧阳明说,全市6000多公里的排水管道,倘若启动全系统改造,首先面临的将是如何在地下空间找到管位的难题,“在广州市地下管网空间整体狭窄的情况下,如何找到空间进行排水系统改造?这可能意味着别的管网也会受牵连不得不同步改造。”
用地问题和交通疏解难题也必然会遭遇到。广州市水务局解释,中海康城的严重水浸,部分原因在于,由于水务系统无法征用到土地进行堤岸防御调整,附近车陂涌的堤岸防洪其实未能达到正常的防御标准,形成了一个水浸短板。
事实上,地下世界就是一个战场。每次增加供水、排污、地铁、电话线、输电线路等公共设施,都伴随着激烈的纷争,各方围绕项目的必要性、修筑方法、资金来源、谁受益等问题争论不休。
建设部下属的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城市水系规划设计研究所所长宋兰合认为,一场暴雨过后,随即决定大幅提高城市的排水标准未必明智。“应该全面比照后再选择具体的解决方案,实际上,增加城市的绿化,也是解决土地硬底化,增大雨水排放的措施之一,过高的标准设置可能造成浪费,操作难度也会大得多。”
如何在狭窄的地下空间中找到管位?巴黎等城市的“深隧道”模式其排水效率广受赞誉。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城市规划系主任王世福曾经到巴黎考察过这座城市引以为豪的水循环系统,开阔的排污排水管道甚至可以容纳下一辆车的通行,数百年的时间内,巴黎未再遭遇过洪水侵袭。
深隧道的修建在芝加哥、新加坡等城市广为推行,然而中国至今还没有一座城市采用这样的排水模式,仅仅在青岛的老城区在当年沦为租借区时,德国人在这里修建了一些类似的管道,近百年过去,拥有这些管道的青岛仍被认为是排水管网设置最为合理的城市之一。
前述排水工程师说,修建深隧道,就类似于要再建一套类似地铁的通道,资金和征地以及各方统筹的压力使得此事几乎不可能实现,根据规划,广州未来五年投入地铁建设的资金高达1500亿。
可资对比的是,芝加哥深隧道从1972年开始施工,这项美国历史上以城市为主建设的最大公共设施项目之一至今还未完工。
王世福对深隧道这样的规划憧憬不已。“中国城市的急速扩张,更多是量上的发展,缺乏质的拓展。城市建设中看得见的速度应该少一些,类似排水管道、排污管道的软性基础设施建设不应该再偏废,这也是广州大水冲出来的经验。”

台湾作家龙应台在分辨一座城市是否文明时,看的并不是高楼华厦,一场雨后,“交通虽慢却不堵塞,街道虽滑却不积水”是她对城市是否文明的判定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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